当年，笔者拿着在中国取得的“广播电视新闻学”专业本科学位信誓旦旦地在德国申请Medienwissenschaft的Master时，屡屡被拒。各大学给出的理由很明确：专业不符。其中不乏好心的教授给我详细解释了专业不符的理由以及我该申请什么专业更合适 —— 我相信是我这个大龄求学者那封真诚、动机明确而富有激情的动机信打动了他们。即便如此，专业不符就是专业不符，丰富的工作经验并不能给这个专业的申请加分 ——波恩大学的申请要求明确说明：这是一个纯研究方向的专业，申请者的（非学术）工作经验并不会被考虑在内。幸运的是，最终一所在该领域很不错的大学以“两学期内补修一个本科Modul并通过考试”为条件录取了我，也就是德国高校所给的 “条件zu”。如愿就读了这个专业后，才终于逐渐认识到为什么自己的本科专业严重不符，也才明白学校要求补习本科课程是多么重要的决策。德国高校对申请者专业匹配度的要求非常高，而中国又没有严格意义上与“Medienwissenschaft”相对应的专业，导致绝大多数人看到“Medien”时会想当然的将其与中国高校的各类“传媒”专业划等号，却丝毫没有考虑“Wissenschaft”的意义。而这个排在后面的词，才是理解这个专业的核心。本文将从专业名称切入，详细解释Medienwissenschaft究竟是个什么专业、它和一些相关学科有哪些异同、它涉及哪些研究领域，以及它的职业方向有哪些，希望能给各位“传媒”专业的同学澄清一下常见的认识误区，给有意到德国学习人文科学的同学提供一个新的可选择的学术方向，也给对这个专业好奇的业外人士一个清晰的解释。
1. 专业名称
在中文世界里，英语国家的media studies专业更为常见一些，常被翻译成“媒体研究”或“媒体学”，相应的，这两个名称也就被用于对德语世界的Medienwissenschaft的译名。但实际上，这里的中英德三个专业并不是完全匹配的。仅从译名上，中文翻译无法涵盖Medienwissenschaft更广阔的研究范围，“媒体”相对是一个狭窄的概念，而Medien实在应该翻译成范围更广的“媒介”，因为诸如媒体的基础设施，比如光纤、电缆，比如货币，甚至空气、光和水，都属于Medium，都是Medienwissenschaft的研究对象，所以翻译成“媒介研究”会更合适一些。一个该学科的研究领域可以比较生动地说明这个宽泛的Medium定义：当人处在水中时，对媒体内容或美学等方面的感知会发生什么变化？所以，Medien的含义远远超出“媒体”的范畴，其研究也就无法等同于所谓的“传媒”专业。
相对于Medienwissenschaft, “媒介研究” 这个名称与英文的media studies更加匹配，因为“研究”无法精准对应Wissenschaft的含义。Wissenschaft对应的英文单词为science，而其含义又与science不同。英语中的science一般指自然科学，德语Wissenschaft则包含了所有系统性的研究和知识体系，不论是自然科学还是人文科学，所以在德国大学的专业设置中，人文科学中以 -wissenschaft命名的专业非常多，比如Literaturwissenschaft、Kulturwissenschaft、Sozialwissenschaft。所以，Medienwissenschaft所对应的英语世界的专业也不能完全等同于Media studies或media sciences，而是这两个专业的合体。它既会涉及媒介的历史、社会、美学层面的研究，也包括媒介技术层面的研究。具体研究领域将在下文中详解。
2.中国高校的“传媒”专业为何与Medienwissenschaft专业不符？
笔者当年被拒的遭遇并不是个例，不少在中国高校学了“传媒”专业，比如新闻、编导、传播学、数字媒体等，看到“Medien”一词都想当然得认为自己可以申请，结局可想而知。其实，在中国的高校语境中所理解的“传媒”类专业在德国也是有非常相符的方向的，但不是Universität, 而是更加职业导向的“Hochschule”（应用技术大学）或者艺术类院校，可理解为“专科”，但又不等同于中国的专科。在德国的高校体系中，Universität是学术导向的，Hochschule则是职业技术导向，二者并没有高下之分，而是方向不同。比如新闻学院、电影学院和艺术类院校都属于Hochschule，其教学重点基于“操作”、“方法”的层面，比如如何拍电影、写剧本，如何写新闻、制作电视节目，如何采访、主持等。而Universität里面的专业多是学术研究方向的，比如Medienwissenschaft并不教你如何写新闻、如果制作电视节目，而是研究媒介的本质、媒介对社会的影响、人类对媒介的感知等。如果从课程设置上来仔细考量就会明确发现，中国高校的传媒类专业其实都属于德国的Hochschule范畴，即使少数几所学校设置了“媒体学”或“媒体研究”专业，但其中的课程也多以职业技术为导向。如果把中国的传媒类专业与德国的学术类专业相比，比Medienwissenschaft匹配度更高的是Kommunikationswissenschaft, 也就是“传播学”。不过，德国的Medienwissenschaft有两条分支，其中一条更接近Kommunikationswissenschaft。二者的异同将在下文详述。
3.专业简史
Medienwissenschaft或者英语世界的media studies, media sciences都是起源于西方的学科，其成为独立学科的历史并不长。在德国，该学科的前身最早可追溯到1916年Karl Bücher在莱比锡大学成立的报刊研究所（Institut für Zeitungskunde），不过其真正意义上成为研究范围比较广的独立学科已经是上世纪70年代，发展到比较繁盛的状态已经是90年代，所以如今的一些老教授们并非所谓的“科班”出身，而是来自文学、哲学、政治学、社会学多种学科，这也非常符合Medienwissenschaft的跨学科特质。目前，德国约有20多所高校（包括Uni和Hochschule）开设了Medienwissenschaft专业，如果涵盖相关专业比如Filmwissenschaft, Medien- und Kommunikationswissenschaft, Kulturwissenschaft等则更多一些。 在英语世界，美国的第一个media studies专业也成立于1975年。
4.专业特质
Medienwissenschaft是一个典型的跨学科专业，融合了哲学、社会学、政治学、艺术学、音乐学、教育学、美学、心理学、认知科学、计算机科学、神经科学等学科。因其研究领域的广阔，无法把它单纯地定义为“文科”，尤其在媒介技术哲学（以Friedrich Kittler为代表人物）等研究领域，新兴技术是重要研究对象，比如人工智能在艺术领域的应用、人机关系、技术对人类感知的影响等等。而哲学、社会学、心理学的众多理论都是Medienwissenschaft的必备理论基础，除了在中国也比较著名的福柯之外，包括康德（Immanuel Kant）、黑格尔（G. W. F. Hegel）、马克斯·韦伯 （Max Weber）、哈贝马斯（Jürgen Habermas）、卢曼（Niklas Luhmann）、本雅明（Walter Benjamin）、德勒兹（Gilles Deleuze）、皮埃尔·布迪厄（Pierre Bourdieu）、拉康（Jacques Lacan）、鲍德里亚（Jean Baudrillard）、阿多诺（Theodor W. Adorno）及以其为代表的法兰克福学派等人物都是绕不开的基础。
5.研究领域及各学校侧重点
Medienwissenschaft的研究领域非常广，是一个理论性和批判性很强的研究型学科，它探索媒介与社会、媒介与人类的关系，帮助我们理解“媒介如何构建并反思我们的世界”。它主要从媒介理论、历史和美学三个层面来研究媒介的本质、媒介对社会的影响、社会/历史/政治环境对媒介内容及形式的塑造、媒介对现实的建构、不同的媒介形式对人类感知世界的影响。以电影为例来更简单地解释Medienwissenschaft和中国语境下所理解的传媒类专业的区别，可以这样说：后者关注的是电影制作层面的技术，包括编剧、导演、制片等，而这个层面上影评一般就是我们常见的从剧情、演员、画面、场面调度等表层来进行分析的文章，而Medienwissenschaft的研究会包括诸如为什么冷战时期会诞生一大批paronoid类型的电影、为什么魏玛共和国时期会出现一批表现主义和神秘力量的电影，其背后历史和政治背景如何影响了电影的制作和受众的感知，或者会探讨更初级而本质的问题：我们为什么要自己花钱走进柏拉图隐喻的那个洞穴，把自己绑在一个黑黢黢的房间里去欣赏一个幻象？ Medienwissenschaft当然也会关注电影的表层内容和技术，但绝不能止步于此，它需要挖掘更深的层次，将哲学、社会学、精神分析等理论应用于电影分析。
德国的Medienwissenschaft可分为两个流派：第一个流派属于人文科学和文化研究领域（Geistes- und Kulturwissenschaft），另一个流派更贴近传播学（Kommunikationswissenschaft），倾向于社会科学（Sozialwissenschaft）领域。前者是我前面探讨的比较多的，也是我本人所属的流派，即从社会和文化层面研究媒介的内容、技术、历史、美学等，探究媒介、社会和人类之间的相互作用。这个流派会更多地使用定性研究方法（文本分析、符号学）和大量的哲学、社会学理论框架进行分析。后者更偏向于研究信息传播的过程和规律，即从信息发送者到接收者的信息传递机制，尤其是大众媒体的传播方式、过程和对社会舆论的影响。这个流派更贴近社会科学，所以会采用更多的定量/实证（empirische）研究方法，比如问卷调查和数据统计分析等。当然，两个流派并非完全割裂，而是有一定的交叉，德国的高校和研究机构都有各自倾向的流派和研究领域，倾向于后者的学校一般会把专业名称叫作Medien- und Kommunikationswissenschaf。至于每所高校的流派和研究领域可以通过其专业名称、学术传统、课程设置和教授们的研究重点得出详细信息，在此仅举几个例子：波恩大学强调了第一流派和第二流派的结合，几位教授的领域更偏向social media；特里尔大学倾向第一流派，其本科课程设置中包括更多的新闻学、公共关系和媒体管理的内容；马尔堡大学侧重视听媒体（平面媒体研究处于边缘位置），倾向第一流派，哲学传统较强，Master阶段强调Medienwissenschaft和Kulturwissenschaft的合体；美因茨大学则分为单独的电影研究（Filmwissenschaft）和媒介文化研究（Medienkulturwissenschaft）专业；洪堡大学属第一流派，尤其强调媒介与政治、历史和艺术的关系，对技术和媒介考古学也有明显侧重。
6.研究领域/子学科
Medienwissenschaft的研究对象涉及电影、电视、戏剧、平面媒体、音乐、美术、文学、游戏、网络媒体及互联网技术、数据研究、人工智能和媒介基础设施等，其研究范围非常广，根据研究角度和对象已经形成了多个子学科或子领域，每个子领域也都有其代表性的学者。通过对子学科和子领域的了解，可以更具体地明白Medienwissenschaft到底都研究些什么。以下简单从“内容、技术、美学、社会/文化/历史”四大层面介绍几个主要研究领域/子学科，因为若要全部详细介绍可能要无止境地写下去。
内容层面：
1) 媒介的文本分析：包括电影、电视、广告、数字媒体等内容的叙事学、符号学分析；2) 媒介内容与社会的相互作用：包括社会环境如何影响媒介内容、媒介内容如何构建社会现实并影响、塑造社会认知、文化的政治环境等；3) 特定主题的媒体建构：比如性别、种族和身份在媒体中的呈现。内容层面涉及的子学科和理论范畴包括但不限于媒介分析（Medienanalyse）、媒介社会学（Mediensoziologie，卢曼的系统论是重要基础之一）、媒介历史（Mediengeschichte）、媒介心理学（Medienpsychologie，拉康的精神分析是绕不过去的基础）、叙事学（Erzähltheorie）、电影研究（Filmwissenschaft）、符号学（Semiotik）、话语分析（Diskursanalyse，福柯很重要）、Kritische Theorie（以Adorno为代表的法兰克福学派）、文化研究（Cultural Studies，是与Medienwissenschaft交叉度非常高的学科），性别研究（Gender Studies，尤其是女性主义理论在媒介内容层面甚至在critical data studies都是非常重要的理论基础）、受众研究（Reception Studies，从接收层面进行研究，包括受众对媒介的感知）、意识形态批判（Ideologiekritik，适用但不限于政治类内容，对不同政治环境下的媒介内容进行比较分析时尤其适用）、后殖民理论（Postkoloniale Theorie，在电影分析中经常使用）以及媒介伦理（Medienethik）和媒介教育（Medienpädagogik，常见的子学科）等等。
技术层面：从早期的手写文字，到机械印刷，从留声机到MP3再到AI生产等音乐，从投影艺术到电影电视、流媒体，再到AR、VR和人工智能，这些所有与媒介扯上关系的东西都是Medienwissenschaft的研究对象。专门的子学科“媒介考古学（Medienarchäologie）就是从媒介技术和其发展史的角度对媒介进行研究（尤其是逐渐被人遗忘的媒介技术），奠基人为德国学者Friedrich Kittler。这位老先生的研究领域和其论文非常难懂，和卢曼先生一样，是让多数Medienwissenschaft学生崩溃的噩梦。另一位重量级人物，德国学者Thomas Elsaesser也在媒介考古学领域有重要贡献，而这为老先生的涉猎领域非常丰富，可以说是Media Studies学科的全球奠基人。
另外，数字媒介和算法也是技术层面的主要研究对象。被算法驱动的社会和媒体对社会有哪些影响（比如加剧既有的社会不平等和刻板印象等）？对个体有哪些影响？背后是怎样的权力关系？数字媒体如何利用人类自身不易察觉的affect来操纵用户？数据收集如何侵犯个人隐私？数字媒体又如何影响了用户对真实世界和虚拟世界的感知？这个领域的研究很倾向于揭露与对抗，从而找到个体在被数字操控的世界中获得更大程度精神自由的方法。
人工智能爆发后，AI在内容创作、图像生成和其对艺术领域带来的创作和伦理挑战也成为了Medienwissenschaft的研究对象。AI与艺术、AI批判理论、机器视觉(Machine Vision)和人脸识别等都激起了媒介研究学者们的兴趣。
总的来说，与技术有关的层面上，Medienwissenschaft涉及的领域和子学科包括但不限于：媒体与技术哲学(Medientechnikphilosophie，研究媒介技术如何塑造人与世界的关系、媒介技术发展的哲学和历史逻辑、媒介技术的伦理问题和权力关系等)、计算机科学(Computer Science)、图像研究和视觉研究（image studies and visual studies，其中研究技术图像的Vilém Flusser是该领域重要学者）、认知科学（Cognitive Science）、媒介伦理（Medienethik）、媒介美学（Medienästhetik）以及语言学等。
美学层面：主要涉及视觉、声音和媒介形式与风格。包括媒介如何通过图像、声音、空间来建构现实、反应现实并作用于现实，不同的媒介形式会带来怎样不同的美学特质并如何不同地影响受众（人类摄影作品、机器摄影作品、AI生成图像在美学上的比较分析），媒介在叙事层面的美学表达等。美学层面主要涉及视觉研究、艺术研究、声音研究、电影研究、音乐学以及新兴的机器视觉等领域。
历史/政治/社会层面：Medienwissenschaft与历史学、政治学、社会学的联系非常紧密，而这一层面可以理解为即是前三个方面的重要背景也是其维度的拓展。媒介，无论从内容、技术还是美学层面来分析，都首先要将其放入特定的历史、政治和社会背景下（context）。比如，Medienwissenschaft在分析一部电影时不会单纯评价其内容、美学、技术的“好”与“坏”或给其评分，而是分析其产生的历史、政治、社会背景，分析同类型电影在特定的环境中诞生的必然性和其对社会及受众的反思与塑造。这一层面涉及的子领域包括但不限于（媒介）政治学、（媒介）历史学、（媒介）社会学、媒介哲学（Medienphilosophie）、媒介人类学（Medienanthropologie，从人类学和哲学的角度审视媒介对人类社会和感知的深远影响、人类对时间的感知以及媒介在文化、技术与人性交汇处的复杂问题）、媒介法、权力关系(以福柯的理论为代表)等。由于这一层面与“内容层面”的交叉较多，所以内容层面的子学科多数也适用于此。
Yuki-L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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